转载者按:这是已故学者李泽厚先生收在其审定的散文随笔集《寻求意义》中论述海德格尔哲学的一篇短文。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基于复杂的国内外因素,中国大陆掀起一股海德格尔热,甚至连农民工都对之感兴趣。对海氏哲学的理解与评价并不一致,包括未必与作者本意一致。借用中国古代一句诗论为其合理性辩护——“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今转贴李先生此文,供感兴趣者参阅。
对明天的悲情与盲目行动
存在主义高峰已过去,但是从世界意义上看,海德格尔到现在为止还是影响最大的哲学家之一。海德格尔在中国则是显学,海氏谈生死问题、人生意义问题,中国人当然会喜欢。
海德格尔影响最大的作品是《存在与时间》,简单化地通俗概括一下,就是提出了个体死亡的问题,把西方的个人主义从哲学上突出到了极点。个体的死亡是真正切身的无可替代的本真,只有对死亡的自我警觉,才会有生的激情,才会突显出自我选择、自我决断的重要。这确乎很震撼,且具有普世性。尽管海德格尔用的语言非常抽象,但强调指明了,你的生是在不断走向死,
体认这一点,生才能成为有意义的生,本真的生,其他的东西都是非本真的。海德格尔把一切都剔除出去,用现象学的办法“搁置”起来,使这个“本真”成了空的深渊,“在深渊边上徘徊”是很可怕的事。
读《存在与时间》有一股悲从中来、一往无前的动力在。无以名之,二十余年前我名之曰“士兵的哲学”。
海德格尔通过死亡来体验生的意义,所以我说他的哲学公式与孔子相反,孔子是“未知生,焉知死”,海德格尔则是“未知死,焉知生”。海德格尔被纳粹任命去做校长,在政治上自觉地衷心拥戴希特勒,并无疑义,但这还是表层的方面,更重要的是海德格尔哲学本身的问题。他的哲学充满生命激情,有吸引力,即对生存的执着,对明天的悲情与盲目行动,我说他的哲学是士兵正是指这一面。
这种哲学提示你,人必然要死,面对这一未定的必然,人要赶快行动,要自己抉择,要决断未来,这才是真实的存在。日常生活、常人习俗,都是非本真的存在,只有摆脱平常的生活时时刻刻用行动去把握未来,才是本真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存在,这一点与老子、庄子和禅宗并不相同,尽管海德格尔,翻译老子,还讲过禅宗(经铃木大拙绍介)所说正是他要说的,好些中国学者也如此认为,我颇不以为然。海氏哲学的危险是中国哲学所没有的那种盲目而强厉的冲动性。
构成了一个空洞深渊
例如,“存在”(Being)这个大概念在海德格尔那里到底是什么,众说纷纭,包括海德格尔也从未说清楚过。我以为有一点至为重要:与时间有关联,海德格尔的Being并非纯精神性的,它具有强大的现实物质性能和动态样状,却又总是那样的不确定。在我看来,它成了上帝神秘性和生物生命性某种独特的结合,也是基督教和尼采的奇异统一。我以为这是关键所在。Being通由Dasein而敞开、现出,Dasein是意识到那死的无定的必然而由“烦”(“何时忘却营营”)而“畏”(“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除去了一切世俗的“非本真”“非本己”之后,“本真本己”与上帝的会面,便构成了一个空洞深渊,客观上便会要求物质来具体填充。海德格尔哲学导致了纳粹填补深渊的合理性,“去在”(Dasein,“此在”,我译为“去在”。但约定俗成,我仍常用“此在”)的生命激情成了罔顾一切只奉命前冲的士兵的牺牲激情和动力。海德格尔反对高科技的现代化,希特勒也反对平庸的资本主义,并以种族、国家、集体名义扼杀个人。海德格尔的哲学后来竟充满个体献身国家、集体的激情,个体的“去在”(“此在”)成了人民的“去在”(“此在”),这个强调个体的哲学,走向了反面。
当“二战”高潮期,海德格尔哲学曾一度被希特勒官方指责为对生死无所谓的虚无主义,是反对逻辑的纯情感哲学,“畏”是怯懦。这当然是巨大的误解。在1943年海德格尔发表《形而上学是什么?》之“后记”中做了回应。1943年是德苏战争最为激烈紧张的生死关头,回答官方的浅薄指责,海德格尔强调“不容任何计算”即不容逻辑认知、对利害考虑的一己存在者的告别、牺牲,正是把自己转让给“存在”,才真是维护真理、本质、存在。这是从哲学根本上给正在酣战中的德国士兵以鼓励、歌颂和“打气”,深刻地赞扬他们面对死亡那一往无前的自我选择和决断明天。海德格尔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所提供的充满情感的死亡进行曲,在这个时候,便历史具体地奉献给希特勒了。“血与土”(Blood and Land)终于成了纳粹与这位壮健农夫的结合点。它悲情满怀(知道我必然要死),一往无前(不容计算地自我选择和决断),在“先行到死亡中去。
亦即在进入无中去体验存在。对人生意义做这种“本真本己”即除去与他人共在的绝对自我的追求,实际是将这一高蹈的精神性注入原始物质冲力中。由于空洞总要被填补,又否定存在与伦理学相关,于是“先行到死亡中去”“先行到无有关联的可能性中去”的Dasein,可以使人在特定环境条件下,成为客观时间历史中某种反理性实践的一往无前的冲锋士兵,以作为面临这无底深渊的现实出路。
近偶读到一本书,其中说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各大战场上,盟军在打扫战场时经常可以从德军士兵的尸体上发现海德格尔的头像以及他的《存在与时间》,这些纳粹士兵或许最能理解海德格尔的向死的哲学”(刘国柱《希特勒与知识分子》)。我上述哲学抽象判断竟有如此巧合史实,颇出意料,为之愕然不已。
海德格尔是无神论哲学。Being有“神”的阴影,却不是神。因此,如果不能依归于神,便也可以走向游戏。“未知死,焉知生”在战争时期可以是满怀激情无所计算地向前冲行;和平时期便也可以是无所计算地服药狂欢,唯当下快乐是务。由海德格尔走向后现代颇顺理成章:人生、自我均已化为碎片,便不必他求,当下人生即可永恒,此刻快乐就是上帝。从尼采、海德格尔的无神论往下一转,便是今日后现代的彻底虚无主义。海德格尔一再说,“畏把无敞开出来”,“万物和我们本身都沦陷于一种冷漠状态之中”,“在畏中,存在者整体变得无根无据”……
以“情本体”消化和填补海德格尔
因之,海德格尔之后,该是中国哲学登场出手的时候了?
我以前讲,虽然海德格尔喜欢过老子,但不应拿老子来附会类比,而应由孔子即中国传统来消化和填补海德格尔,让哲学主题回到世间人际的情感中来,让哲学形式回到日常生活中来。以眷恋、珍惜、感伤、了悟来替代那空洞而不可解决的“畏”和“烦”,来替代由它而激发出的后现代的“碎片”“当下”。不是一切已成碎片只有当下真实,不是不可言说的存在神秘,不是绝对律令的上帝,而是人类自身实存与宇宙协同共在,才是根本所在。
海德格尔把本真和非本真分开,那是个错误。中国哲学恰恰强调的是,本真就在非本真中,无限就在有限中。海氏一定要两分,那就是问题,他只强调自我选择、决定、决断、走向明天,但怎么走呢?怎样选择和决定?他没说。所以,我一直认为海德格尔政治上的问题,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他的哲学本身,很容易被邪恶的力量所利用。
以中国的“情本体”消化和填补海德格尔,就是要想一想,你选择什么,决断什么。不要怕被批评为“非本真”,也别怕被说成“浅薄”。因为:第一,人是被扔入的,不是自己选择被生下来的,而生下来就有一种继续活的欲求,这是动物都有的本能,无法逃免。第二,人活在一个“与他人共存”即与他人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日常生活”。它是“非本真”,也即是“本真”,就看你如何对待。“情本体”也就是追求日常生活的生物欲望中渗透、融合理性。人的本能力量是极其强大的,“色胆包天”,今日欧美神父丑闻(侵犯幼童)便如此。但将它们人化,便使这强大的“欲”变得丰富、复杂、多样的“情”。即使包括“理性凝聚”的道德能力,也必须有人性情感的特定助力才能实现。“以美启真”“以美储善”都在揭出有非语言、非理性所能控制和囊括的重要人生奥秘,“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也并不是理性命令,而且是情感性的人生态度、生活境界。因之所谓“情本体”也就在这日常生活中,在当下的心境中、情爱中、“生命力”中,也即在爱情、亲情、友情、故园情、人际温暖、漂泊和归宿的追求中。加缪在《鼠疫》中说过:“人是一种概念,脱离了爱情,这概念极短促。”只有这种多样化的生活、实践、情爱,才能使人把握偶然性,消除异化,超越死亡,实现有血有肉的个性本身,并参与建立人类心理本体。我想,这也就是填补海德格尔的空了。其实,也就是重视生命本身,重视日常生活,把日常生活本身提到哲学的本体高度,心甘情愿地回归我们普通的日常的人生。
海德格尔写过一本讲康德的书,好些康德专家严厉批评海乃误解和歪曲,海坦然回说:这样更好,是一种对话。我对海的这种看法也可能会遭同样的批评,我也愿作同样的回答。
当然,这“消化和填补”也许还很难被理解?也许,需要的是编造一套西方哲学的抽象话语,否则就不算“哲学”?……是耶非耶,我不知道。
2017年
(摘自李泽厚《寻求意义•士兵哲学》)
寻求意义
作者:李泽厚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10-23
ISBN:9787020180509
品牌方: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
本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授权微信读书进行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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