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读于荣尊大姐惠赠《残阳》一书,真是百感交集。是的,读这本诗集,确实不如读其它文集那么轻松。作者也毫不掩饰该著存在“悲调”与“凄楚”,并为向亲朋赠送“不适宜的礼物”而“抱歉”。然而,当我一口气读完这本124页的小书后,却敢断言,荣尊大姐确实是过虑了。它所给予读者的,绝不仅仅是“凄楚”,更不是消沉,而是直面人生的勇气,是浓浓人间情谊,浩浩生命意志。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和诚询兄、于大姐曾在原师专宿舍院1号楼毗邻而居,相处甚洽。在那个动荡年代,许多人都无所事事,而周兄却无师自通地练就一手好书法。我曾请他用隶书写了一段我喜爱的歌德箴言,作为座右铭置诸案头。于大姐则心灵手巧,娴熟家政,尤擅剪裁缝纫。内人曾求她给小女裁一罩衣,由自己来做。孰料,几天后她竟把做好的衣服送过来。稍后,内人发现于大姐的孩子也穿着一件同样花色罩衣,经询后得知,原来因剪裁有误,于大姐到商店另购同样布料重剪重做,原件就给自己的孩子穿了。这使我们十分感动,并一直心怀歉疚。
后来,我们不住一个楼,接触就少了。不过,在我做系行政工作期间,每逢学校开会,还是能碰到周兄。在会上,他每能仗义执言,慷慨陈词。我常对人赞叹:“周公诚直人也!”真是知夫莫如妻。于大姐在《残阳》卷首《诚询品格》中,也称其“廉洁奉公,浩然正气。一丝不苟,严谨致力”,虽属私评,实也公论,周兄确实当之无愧。
2000年,我们又一起住进新1号楼。房子大了,总想装饰一下,附庸风雅。于是,便求周兄写了幅板桥《竹石》诗。其文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墨宝挂于客厅西侧,与对面孟石兄墨竹《一枝一叶总关情》相映成趣,均为吾所珍爱。今读《残阳》,见其中收有周兄同文立轴书法一幅,才知他也心仪郑燮气骨,同好者心有灵犀,着实令人欣慰。我的电脑桌就在这幅字下,每当抬头见字,念君手迹犹在,而人已仙去,不禁感慨万端。
周兄和大姐都是勇于个人承当、不愿惊动周围的人。因而,我较晚才得知周兄病重讯息。一天,我和内人提个花篮,到病房看望周兄。他身体已十分虚弱,也显得有些憔悴,却始终面带笑容,并不时催我们早回。于大姐《又回医院》描述:“每天凌晨送汤药,抬头见我总微笑。”可见,周兄能始终笑对人生,显示出生命的意志与尊严。只是因我返乡侍奉病中的老父,竟未能亲送周兄西归,至今引为憾事。周兄,周兄,可谅我否?
向知于大姐为人严谨,颇得夫子“敏事慎言”之旨。拜读《残阳》始知,她原本还是个性情中人,且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者。亲情,友情,乡情;悔情,恩情,怡情,挚情挚爱,一一跃然纸上。诸如《最后时刻》、《圆坟》、《出归时》、《扫墓》、《记滂沱大雨中的母亲》、《忆命运多舛的姥姥》数章,读之无不令人动容。一个学数学的人,虽难以十分讲究章法、韵部和平仄、对仗等技法,却也因此而甚少“做”意,质朴自然,散发着泥土清芬。像《和老领导许主任》,就颇具“和”意,声情并茂。《太极》一诗,凝炼整饬,甚得天人浑融之趣。《大雪》则绘声绘色,生动幽默,令人忍俊不禁。
老实说,当我刚从大姐手里接到书时,确实担忧书名过于暗淡、消沉,但诗集终于驱除了我的担心。悼亡诗虽有长歌当哭之意,却已是痛定思痛;绵绵悲情,已化作珍藏心田的美好记忆。“驱马下遥川,残阳促晚鞭。”(文同)诗集第三部分,证明大姐已经从悲痛中超脱出来,能像周兄那样笑对人生了。我和内人上山晨练时,总能在天地广场看到大姐矫健的身影;有时,她还充当相关项目的教练。诗集中有好几章,记述了她的锻炼感悟。《寄情天外村》写道:“蓝天白云广无垠,郁郁葱葱空气新。乐声幽雅翩起舞,中国功夫抚我心。”《雪后晴晨天外村》吟诵:“美景如画胜似画,国画西画难表达。晴晨拥抱晨练者,身在美境心升华。”写得多好啊!
确实,在中国文化传统里,残阳,多是凄切、悲楚意象,诸如“流水残阳芳草、伴人愁”(方千里),“断肠何必更残阳” (廖世美)均是。然而,也有反其意而用之者,如“残阳覆地红”(陈之駓),“残阳半天赤”(周音),“依旧残阳伴晚霞”(傅权)等等。我情愿把于大姐的《残阳》集,视为“依旧残阳伴晚霞”的美丽。书的封面,是暮色朦胧中的江上泛舟。于是我想:《残阳》集,不就是一曲生意盎然、玄然意远的《渔舟唱晚》吗?一叶扁舟,在欸乃声中,正向着夕阳辉映下的晚霞缓缓划去……
(原载《泰山学院报》2007年1月20日)
附注:于荣尊,女,泰山学院数学系副教授,前数学系主任、教授、书法家周成询的夫人。退休后倾心于诗歌创作,印有诗集《残阳》等。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