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而思的快乐——《东张西望》代序
2026-04-20 10: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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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论语·雍也》

本书为2025年5月拙作打印本《中西文化管窥》的增订本。收文撤出两篇,书信移入附录,另补4篇,新增5种附录,序、跋、附记作了较大充实。希望附记和附录能给朋友提示拙作要点,吾所心仪、遵循的学德、学范、致思方法,以及学术交往和阅读、思考范围等信息。

集子收录了笔者近十多年的主要学术性文稿。内容主体为中西经典文本阐释及书评,以中国文化、西方文化、文化比较为序编排。书名改为略带自嘲的“东张西望”。其字面义为,中西文化考察浮光掠影,其见也狭,其识也浅;其隐喻义为,异质文化只有相互注视、理解与吸纳,“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地“拿来”(鲁迅《拿来主义》),才能客观认识自身,并实现文化更新,达至“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潮流,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鲁迅《文化偏至论》)。

原文首发时文体、体例不一,今次结集一仍其旧。

文章主体是中西经典文本分析。关于文本阐释原则,中外已多有论列,诸如“阐释循环”、“文本超越作者”、“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内证外证”等原则均已耳熟能详。但要合理解读却绝非易事;脱离、割裂整体,望文生解,过度解读等并非个例。

任何阐释都是“以意逆志”,也即以阐释者之“意”(先见、前理解)去“逆”(迎合、接近)作者之“志”,以新时代眼光解读、评鉴经典文本,而非仅止于文本还原、探求作者本意。确如张世英先生所说:“解释历史传统的根本要义就在于指向现在,射向当前。”(《进入澄明之境》,1999)但这也埋伏着一个危险。如梁启超先生所示,中国传统史学有一致命弱点:“一切史迹,则以供吾目的之刍狗而已。其结果必至强史就我,而史家之信用乃坠地。”(《中国历史研究法》)。此谓之“目的论史学”、“立场决定论”。其实,“强史就我”也出现在古典阐释中。中学语文教学中就存在这种弊端。历来都将《荆轲刺秦王》视为反暴政、反专制之作。而拙作《<荆轲刺秦王>的教材、教学问题》,在复原历史现场基础上,详论荆轲刺秦王的非合理性、非合法性,竟被一位史学朋友斥为“思想转向”,放弃反专制立场。殊不知秦王是否专制是个问题,而荆轲刺秦王是否反专制又是另一个问题,需要分别论证。道德理想主义的汉儒,将秦王塑造成暴政符号,一切反对秦王者就均成为反专制英雄,逐渐沦为历史成见。但战国七雄国王,哪个不是专制者?燕太子丹不也是吗?除此之外,还有学者甘做作政治附庸,紧跟时风,肆意歪曲、拔高先贤,拙集两篇书评,就对于丹、刘东有所批评。

在这里,人文、社科工作者能否在研究中保持“价值中立(悬搁)”就面临考验。所谓“价值中立”,并非要求放弃价值立场,从“一个理智或信念的空白处开始”,而是“要求你没有不可改变的预设,你愿意检验所有的证据,并且如果证据结果与之相对立,你也愿意改变你最初的判断”(苏珊·哈克《理性地捍卫科学》)。总之,不能搞“立场决定论”,以所谓“正确立场”歪屈历史真实。

当然,由于受史观和史料限制,即使力求保持“价值中立”,也未必能作出准确阐释。因此,虚心倾听他人阐释,勿让“先见”变为“成见”,取长补短,求同存异,由个体阐释上升到公共阐释,就十分必要。

恩格斯指出:“我们没有最终目标,我们是不断发展论者,我们不打算把什么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1893年5月11日弗·恩格斯对法国“费加罗报记者”的谈话)经典阐释也是一个开放空间,没有最终、最正确的解释,经典就靠不断阐释、再阐释而流传。

笔者的学术兴趣,在于探讨一个个人文问题,而非知识积累与学科建构;在阅读中发现问题,然后扩展阅读,鉴别、对比、分析、综合,最后将一点私见形诸文字;阐释力求带点史学、哲学根基,并体现时代介入感,以大文科视野和特定视角作务求“中道”的论析。

人与动物的一个根本区别,就是有好奇心,追求新知,能作抽象思维、理论思维。尼采认为:“把某种未知的东西归结为某种已知的东西令人放松、平静、宽慰,此外,还可以给人以一种力量感。面对未知的东西,人们会感到危险、不安和忧虑,—— 第一个本能就是要消除这些痛苦的状况。”(尼采《偶像的黄昏》)认真思考,寻求答案,能消除焦虑,带来平静感,从而令人快乐。美国哲学家吉姆·霍尔特则谓:“当一个解释达到了目的,那感觉,借用美国哲学家C·S·皮果士的一句话,‘就好像钥匙打开了一把锁’”(吉姆·霍尔特《世界为何存在》)。此种快乐,我国古贤也多有表述:“须是知得了,方能乐得”,“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二程《遗书》) 。朱熹甚至替别人的好思考而快乐:“凡人读书,若窥得到道理透处,心中也替他快活”(《朱子语类》)。写作快乐也类此,故有“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可钦”(陆机《文赋》),“写作令我快乐”([美]史蒂芬·金《写作往事——创作生涯回忆录》)之类表述。凡此,均可与前引孔子论“知”、“好”、“乐”关系相互发明。换言之,真正的人文、艺术爱好者,必定是为此而活并以此为乐者。

健康身体是读书、思考、写作的生理基础,应予重视。但人们往往片面关注健康,困惑于众说纷纭的卫生知识难以自拔。世界卫生组织官方文件则强调生理、心理、社会维度的“完全状态”:“健康不仅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系体格、精神与社会之完全健康状态。”(WHO《组织法》序言)而英国作家凯塞林·曼斯菲尔德在《健康是一种去生活的力量》中指出:健康应该“去过那饱满、成熟、生动的、充满生机的生活”,并说“在这一切之上我最重要的是写作”。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认为,“语言是存在之家”(《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说话能力标志着人之为人的特性。这个标志包含着人之本质的轮廓”(《语言的本质》)。思考必然要求言说,否则等于没有思考。知识分子,则是最应该言说而又有能力言说的人。读书、思考、写作,是一种自我确证和意义建构,从而“把自己活成一道光”(泰戈尔《用生命影响生命》),哪怕是一划而过。

朱自清自题联云:“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叶嘉莹词曰:“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浣溪沙》)晚年闲暇与自由,则是莲心发育的沃水。心灵活跃,乃抗衰良药。歌德主张:“人应该永远保持年轻的心态,而不是被年龄所束缚。”(《歌德谈话录》2001年版)退休后20多年的读书、思考、写作,是我一生中最自由、快乐、幸福的时光。前十多年的读思成果是《思路雪鸿》,这些文字则是后来的留痕。

吾所庆幸者,虽耄耋之年,病痛日多,却仍可阅读、思考、写作。若上苍再假我数年,把想读的书读完,想说的话说完,然后撒手而去,以微观粒子汇入浩瀚宇宙,则此生无憾矣。

                                                                                        2025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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